LK-99 和我的高二暑假的故事
LK-99 和我的高二暑假的故事,想到了很多,一场幻梦吧大概是。
如果要回想 LK-99,我想到的是高二暑假里高考的压力、经济压力、室温超导、消息群、每天刷消息、未来、想象和悲观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的状态。那段时间我还没有真正进入高三,但高考已经开始改变我对时间的感知,它更像一种越来越清楚的现实通道,很多事情都要被放进利害关系里重新评估,很多情绪也会被压下去,暑假明明还是暑假,却已经有了一点倒计时和自我麻痹的意味。
经济压力也在,它总以一种不够明确的方式出现,有时候是买东西之前的一点犹豫,有时候是谈到未来时自然出现的担心,有时候是对“独立”这件事的朴素幻想;我很早就知道,很多选择放到最后都会绕回钱,家庭会在那里,生活成本会在那里,你想做什么,最后总要先经过这些东西啊。
大概就是在这样的时间里,我开始看到 LK-99 这个词,室温常压超导体、韩国团队、arXiv、磁悬浮、零电阻这些信息一条条出现,而我那时对未来又有很多想象,其实也谈不上成熟,只是一些比较朴素的期待,希望技术会继续发展,希望世界会变得轻一点,希望很多昂贵、遥远、只存在于新闻和论文里的东西,有一天能够进入普通生活,也希望很多人少一点因为钱、因为出身、因为家庭条件,被迫把自己的想法一点点压下去;也许这些想法很幼稚,但在高考的压力下面,幼稚的想象也会变得重要。
每天怎么安排,哪些事情该做,哪些想法要被暂时压下去,怎样才能在现实里多争取一点主动权,这些东西总是会反复出现,而在这样的生活里,突然出现一个“室温超导的未来”,就像在桌面上多开了一个窗口,里面暂时避开了家庭里的拉扯、经济上的顾虑和那个不断逼近的现实通道,留下一个很远的东西;我当然知道它很远,但还是会忍不住看。
第一次看到
第一次看到 LK-99 的时候,应该还是疑惑更多一点吧,因为室温常压超导体这个说法太大了,第一眼看到很难马上相信,但又会忍不住顺着想下去;超导本身在物理学习里多少能碰到一点,电阻为零,迈斯纳效应,磁悬浮,这些词都有一种半熟悉的感觉,可是“室温常压”这四个字一加上去,事情就完全变了,那个原本需要液氮、液氦、低温设备和专业实验室的东西,似乎突然有了某种走向现实的可能。
当然,这种可能也只能说是“似乎”,但在当时我还是被吸引了,开始刷消息,一开始是看社交平台,然后是看视频,再后来是看 arXiv 链接、复现实验、别人搬运的图和评论区里各种可靠程度不明的解释;很多内容我也没有能力完全看懂,尤其是材料合成和第一性原理计算那一类,可我还是会点进去,好像只要多看一点,就能离答案近一点。
后来我还进了消息群,这件事现在想起来有点好笑啊,一个高二暑假的学生,在高考压力下,进了一个 LK-99 消息群,每天看别人发论文、截图、视频和讨论,群里有人很兴奋,有人很谨慎,有人一眼看空,有人觉得可能真的见证历史,多数时候我只看,很少说什么;我好像在想着很多东西,又好像把自己放在一个信息流里,早上刷一下,中午刷一下,晚上也刷一下,新论文、新复现、新视频、新截图,每一次刷新都有一点小小的期待,也许这一次就有更可靠的证据,也许这一次就有人真的复现出来,也许这一次就能说明那个未来离现实近了一点。
那个未来
那时候我确实会顺着它想很多。室温超导最吸引我的地方,大概是它似乎触碰到了能源和生产的底层约束。电力损耗、储能、强磁场、受控核聚变这些词当然离我很远,可是它们背后指向的是更基础的问题:人类社会到底要用多少劳动去维持基本生活,能源和生产资料掌握在什么结构里,技术突破以后,原本被压在底层的人有没有可能得到一点松动的空间。
所以我会想到所谓无限能源,虽然室温超导和无限能源之间隔着很远,它也无法凭空产生能量,可这种想象仍然会让我继续往下推。假如能源变得更便宜,假如生产成本下降,假如社会维持基本运转所需要的人力少一些,那么阶层结构会不会有一点变化呢,人的自由发展会不会多一点可能呢。可我也很难把这种想象直接看成乐观,因为技术进步总要先进入既有的分配关系里,进入资本、权力、地域、家庭和教育这些结构里。一个技术突破当然可能扩大生产力,但扩大出来的部分最后归谁,谁先受益,谁继续被排除在外,这些问题反而更让我在意。
这样一想,LK-99 对我来说更像一个入口,让我在高二暑假的压力里短暂地去想社会结构、生产力和人的自由发展这些东西。群聊还在刷新,复现实验还没有定论,我也知道这些想法离现实很远,可那种距离本身就很有意思:一边是一个可能改变生产条件的科学幻想,一边是自己正在被家庭、经济和升学通道塑形的现实。我大概就是在这种距离里继续刷消息的吧。
高二暑假的压力
高二暑假的压力,对我来说更像很多东西同时压在一起:高考作为现实通道,家庭里的长期拉扯,经济独立还停在一个朴素幻想的位置,自己又总想在这些东西里面争取一点主动权。很多时候我会把事情放进利害关系里算,哪些话该说,哪些事该做,哪些冲动要压下去,哪些选择会带来后面的连锁反应;这种状态当然很累,用“害怕考试”这一类说法概括得太轻了。
所以 LK-99 的消息对我有吸引力,也和它从另一个尺度切进来有关。它像是把我从家庭、经济、高考这些具体关系里暂时拉开一点。现实里的很多沟通和批判都很慢,有些话反复说了也没什么结果,有些观念像枷锁一样留在那里,自己想做点什么,也常常要先被现实条件绕一圈;LK-99 那边每天都有新论文、新截图、新复现,好像人类真的在某个地方推进着什么。这个对照大概才是我一直刷的原因吧。它让我短暂地想起生产力、能源、阶层和人的自由发展这些更大的问题,也让我在回到自己的事情时,更清楚地感到那种慢和无奈。
论文与预印本
说回 LK-99,它最开始让大众注意,大概是因为韩国团队上传到 arXiv 的两篇预印本,一篇标题很直接,叫 The First Room-Temperature Ambient-Pressure Superconductor,另一篇则写了 Pb10-xCux(PO4)6O 在室温和常压下表现出悬浮,并试图解释机制。这个标题太大胆了啊,“第一个室温常压超导体”这种说法,如果成立,当然会进入教科书,也正因为它太大,所以需要非常强的证据;arXiv 可以让论文很快被看见,但预印本距离最终结论还很远,论文先公开出来,后面还要有复现实验,要有更多团队测量,要有结构分析,要有对杂质和误差的排除。
这也是 LK-99 事件很有意思的地方,互联网可以在一天之内把一个材料推到很多人面前,科学那边却需要有人真的去烧样品,真的去布置电极,真的去测磁性,真的去看晶体结构,真的去检查里面有没有别的相,热度可以在群聊里快速变化,材料本身还是按自己的性质在那里。
那时候我第一次很直接地感受到这种速度差。群里消息跑得很快,已经有人开始讨论未来会怎么变,也有人很快开始嘲笑和下结论。可是另一边,真正的样品、测量、结构分析和复现实验还在后面。我作为旁观者夹在中间,既希望快一点看到答案,又知道答案靠群聊刷不出来。
复现
后面就是复现,很多实验室开始合成 LK-99 或类似材料,消息一天一天出现,有人说看到了磁悬浮,有人说看到了异常电阻,有人说没有超导,有人说样品是绝缘体,有人说里面有杂质相,我的心情也跟着变化,刚开始看到正面的消息会有一点兴奋,后来会先想它可靠吗,再往后,看到任何消息都会有一点疲惫。我当然谈不上真的懂得判断每一篇论文,其实很多时候也没有能力完整理解,只是看得多了以后,会慢慢意识到:一个现象看起来像超导,和它真的是超导,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。
比如磁悬浮、电阻异常、样品成分这些东西,一开始看起来都可以被放进“超导”的叙事里,看得多了以后才发现,它们每一个都能分出很多岔路,悬浮可能和磁性有关,电阻变化可能和别的相变有关,样品本身也可能并不均匀,材料问题比我最初想的要麻烦很多。
这时候 LK-99 就从一个想象中的未来,慢慢变成一个复杂的材料问题,原来那种明亮感逐渐退下去,事情开始变得细碎,变得麻烦,变得需要耐心;现在想来,这大概也正常吧,当时看着它从一个很亮的未来,变成一个需要慢慢拆解的材料问题,心里还是会有点空。
大概怎么回事
现在回头看,LK-99 大概是一种复杂材料带来的科学乌龙,原团队可能确实观察到了一些异常现象,问题在于这些异常现象缺少足够可靠的超导证据,后来的很多复现实验也没有支持“室温常压超导体”这个结论。
很多团队合成了类似样品,测量之后发现它没有稳定的零电阻,也没有足够可靠的迈斯纳效应,印度 CSIR-NPL 团队报告了高度电阻和绝缘体样行为,曼彻斯特相关团队做了合成和表征,也没有观察到超导迹象,韩国超导低温学会后来的白皮书也认为,没有证据表明 LK-99 是室温常压超导体。
后来的解释里,Cu2S 是一个很关键的名字吧,Cu2S 也就是硫化亚铜,可能存在于样品中,它在某些温度附近会发生相变,电阻会有明显变化,这样的变化如果出现在测量曲线里,就容易让人联想到超导转变;还有一些磁性和悬浮现象,也可能和样品里的杂质、形状、抗磁性、铁磁性、二相分布有关。
再往后,还有研究讨论 CuS 等二相造成的玻璃态磁冻结,也就是说,LK-99 family 里的一些异常磁信号,可能来自这些复杂的杂质和相结构;所以这件事的核心其实比较清楚,一种材料被认为可能是室温常压超导体,很多人去复现,复现结果大多没有支持这个结论,一些异常现象也找到了更普通的解释,原来那个很大的想象,慢慢缩回到一个材料体系里的复杂问题,这样说可能平淡,但也许平淡才是最后的结果吧。
为什么我还记得
按一般的道理,一个最终没有成立的预印本事件,我大概记不了这么清楚吧,但我还是记得,因为它出现的时间太特别了,它和我的高二暑假重叠,和高考压力重叠,和我对未来的想象重叠;那时候我缺少一种稳定的生活感,很多事情都悬着,学习悬着,未来悬着,情绪也悬着,LK-99 也悬着。
那时候很多事情都还悬着,LK-99 也还悬着,消息一条条刷出来,我也就跟着看,好像看久一点,那个答案就会自己出现;现在想来,一个材料当然承受不了那么多东西,它作为科学事件,和我的高考、我的生活都隔着很远,可是人在压力下,总会把一些期待放到远处的事物上,室温超导的未来,就是那时候我放置期待的地方之一,大概率很难,万一是真的,这两种念头当时就混在一起。
充满想象但是悲观
我想这就是我说自己充满想象但是悲观的原因吧,我会对未来保持想象,看到 AI,看到太空,看到能源,看到室温超导,看到各种新东西,都会忍不住想它们会把世界带到哪里,我的想象可能谈不上专业,也谈不上严谨,但它会自然发生;可是我也很难真正乐观,高考、家庭、经济、时间,还有自己的能力和状态,这些东西会不断把想象拉回来,你可以想象一个更好的未来,但第二天还是要面对同样的现实关系,同样的家庭处境,同样的利益评估,你可以看见一个很远的方向,但走路的时候还是磕磕绊绊。我的很多社会批评也大概藏在这里,按理来说,技术进步应该让人的生活变得更自由,能源更多,生产效率更高,信息流动更快,人应该有更多余地去发展自己,可是现实里,很多时候技术进步带来的很少是每个人都轻松一点,它可能变成新的竞争,新的门槛,新的筛选,新的焦虑,资源仍然会被分配,机会仍然会有差异,很多人还是要很早学会压缩自己的需求。
所以我会关心“无限能源”这样的词吧,我想看的其实超出了一个科幻场景,我更想知道,如果物质条件真的再宽裕一点,如果能源、住房、教育、医疗这些东西的重量轻一点,人会不会少一点被迫,人有没有可能晚一点被家庭和经济压力塑造成某种固定的样子,人的自由发展,会不会从一个很好听的词,变成更接近生活的东西呢。但是想到这里,我又会悲观,即使能源真的变多,它通向自由的路也很长,社会怎样分配它,谁能先得到它,谁又会被排除在外,这些问题要在一个材料突破之外继续存在,技术可以打开可能性,但可能性最后怎么进入人的生活,仍然要经过现实里那些复杂的关系。
这也是 LK-99 对我来说最真实的地方,它让我想象过未来,也让我看见想象怎样慢慢被现实收回;没有什么戏剧性的结尾,只是热度慢慢下去,复现实验慢慢增多,结论慢慢变得清楚,群里的消息少了,大家的兴奋也少了,后来再看到 LK-99,就已经像看到一个过去的词,但是那个词还留在我的高二暑假里。
后来
后来 LK-99 还留下了一些后续,还有人继续研究铅磷灰石家族材料,继续研究硫掺杂,继续研究 PCPOSOS,继续研究 CuS 和其他二相,也有人继续报告一些可能的异常,这些工作已经离最初那个热搜很远了,更像细碎的科研工作,需要慢慢做,慢慢验证,慢慢发表。互联网的注意力很快转走了,科学那边倒还在慢慢继续,这也很正常吧,很多事情一开始是很大的叙事,后来变成很细的工作,对于围观的人来说,叙事结束了,这件事就结束了,对于真正研究的人来说,它可能换了一个问题继续下去。
我作为围观者,也把它留在记忆里吧,没有一个令人激动的结尾,一件事情以一种平静的方式结束了;后来的日子也没有因为这件事出现什么明显变化,高考还是一点点靠近,现实也还是原来的重量,我也还是在想象和悲观之间摇摆。
这大概就是 LK-99 在我这里的样子,一个高二暑假的记忆碎片,一个关于室温超导、消息群、高考压力和未来想象的碎片。
我当然可以说,LK-99 最后大概率是一场科学乌龙,但如果只说到这里,就太快了吧,因为在那个夏天,它确实让我短暂地把目光从高考移开,看向了一个很远的未来,那个未来没有真正到来,可我确实看过它。后来想起来,LK-99 留在我高二暑假里的,大概就是一个关于未来的、很亮又很不确定的念想。
参考
- The First Room-Temperature Ambient-Pressure Superconductor, arXiv.12008
- Superconductor Pb10-xCux(PO4)6O showing levitation..., arXiv.12037
- Absence of Superconductivity in LK-99 at Ambient Conditions, ACS Omega
- Superionic Phase Transition of Copper(I) Sulfide..., J. Phys. Chem. C
- Glassy magnetic freezing of interacting clusters in LK-99-family materials, arXiv.23377